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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山法会”与明太祖对瑜伽教的整顿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圣凯 发布时间:2012-03-13 浏览次数:

内容提要:“蒋山法会”是明太祖在建国初为救拔战乱伤亡的战士之魂和无辜之灵而举办的水陆大斋法会。明太祖通过“蒋山法会”,将明初的高僧大德悉数召到南京,无疑团结了当时江南佛教界的力量;另一方面,高僧们参与国家祭祀式的“蒋山法会”,执行了祭祀祈祷的国家事业,从而使佛教主要力量都置于王权的统治下,这为整顿与规范明初佛教起了重要作用。而且,明太祖对祭祀鬼神的“礼”和“时”的要求,通过对“蒋山法会”法仪的整理,从而推动了明代经忏佛事的整顿。

关键词:蒋山法会  明太祖  瑜伽教  水陆法会

  者: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明太祖三分寺院,整顿与规范瑜伽教,促进明清经忏佛事的繁荣与发展。明太祖对经忏佛事的规范与推动,不仅有纠弊的需求,更有王道的政治理想与怀柔高僧的目的,“蒋山法会”是最重要的表现。

一、蒋山法会的启建与法仪次第

明太祖完成统一天下大业后,从洪武元年(1368)九月十一日开始,直至明成祖永乐五年(1407),明太祖、明成祖都相继在钟山,延请佛门高僧启建无遮水陆大法会,史称“蒋山法会”。“蒋山法会”主要是为了救拔战乱伤亡的战士之魂和无辜之灵,藉此安顿民心,稳定政局。[1]

“蒋山法会”作为朝廷推动的无遮大会,其规模之宏大、时间之持久,对明代佛教有深远的影响。历次“蒋山法会”的时间、地点及参加的高僧如下[2]

 

时间

称呼

地点

行道说法的高僧

洪武元年

秋九十一日

无遮大会(水陆会)

钟山

太平兴国寺(蒋山寺)

天真惟则 楚石梵琦 别峰大同 竹庵怀渭

逆川智顺 行中至仁 以中智及 日章祖你

复原福报 象原仁淑 (懒庵廷俊)十余人

洪武二年

春三月十三日

钟山

白云智度 楚石梵琦 无梦昙噩 以中智及

冬十月

普济佛会

东溟慧日 碧峰宝金

洪武三年

春一月十五日

(水陆会)

(钟山)

碧峰宝金 楚石梵琦 无梦昙噩 全室宗泐

杰峰世愚 以中智及 行中至仁 松壑正寿

洪武四年

天渊清濬 白庵力金

冬十二月十五日

见心来复等高行僧十人及其徒二千人

洪武五年

春一月十五日

广荐法会

钟山

全室宗泐 东溟慧日 约之崇裕 性原慧明

白庵力金 牧隐文谦 天镜元瀞 碧峰宝金

木庵司聪 象原仁淑 太璞如玘 蓬庵大佑

(钟山行容)他徒二千人

洪武六年

天界寺

以中智及他有道硕师十余人

洪武十一年

金山

呆庵普庄 性原慧明

洪武十七年

普度斋

钟山灵谷寺

洪武十九年

大斋会

灵谷寺

天渊清濬

洪武二十年

普度大斋

灵谷寺

天渊清濬

永乐二年

普度大斋

钟山寺

哈立麻吧上师、雪轩道成他

永乐五年

普度大斋

灵谷寺

哈立麻(法吉祥贤)

《楚石梵琦禅师语录》卷二十“水陆升座”条记载,洪武元年(1368)九月十一日,楚石梵琦奉旨于蒋山禅寺水陆会中升座说法,提到明太祖“特赐银帑,命善世院,就,修建冥阳水陆大斋一昼夜,于中作诸佛事,供佛贤圣、天地神祇、三界鬼神”,并且召梵琦“举唱宗乘,所集功勋,并用超度四生六道,无辜冤枉悉脱幽冥,往生佛土”[3]

洪武二年(1369)三月十三日,楚石梵琦再次于蒋山禅寺水陆法会上升座说法。

明太祖的《御制蒋山寺广荐佛会文》记载:“洪武三年(1370)正月十五日,朕于钟山前蒋山寺奉佛供僧”[4],但是举行法会的具体事宜不明。

洪武四年(1371)春天,明太祖下诏汇集禅、讲、教三宗名僧十人,及其徒二千,建广于钟山。命天界寺力金总持斋事,力金因为母亲老迈,推举宗泐代理。[5]

洪武四年(1371)冬十二月,诏征见心来复等十人到达南京,在蒋山太平兴国禅寺举办广荐法会。

但是,规模最大的“蒋山法会”是从洪武四年冬天至洪武五年春天,长达一个多月,这是以水陆法会作为国家的祭祀,仪式极为隆重,其主要文献有明太祖《御制蒋山寺广荐佛会文》、宋濂《蒋山广荐佛会记》,宋濂一文则详细地记载了法会的具体情况。但是,水陆法会的佛教仪式与朝廷祀天祭孔的礼仪有差别,皇帝亲临幽鬼镇魂的法会,在礼制上则有许多讲究,所以必须融合与折衷二者的仪式。《续佛祖统纪》卷二“如玘传”记载

庚戍,上将修,以鬼神之道,召高僧讲究,师奏疏称旨。四年辛亥,善世院罢天界领事者,以师升演福,学者慕之,羸景从。五年壬子,上将覃恩幽滞,召天下高僧毕集钟山,设广荐会,法仪甚盛,大驾亲临,沙门上首分番说法。[6]

可见,明太祖对于“蒋山法会”仪轨的重视。洪武三年(1370)庚戌,先就行礼之法等法仪召集仪曹和佛教高僧审议讨论。洪武四年(1371),经过试行的过程。至洪武五年(1372),法仪最后成型,如《补续高僧传·白庵金禅师传》记载:“凡仪制规式,皆堪传永久”[7],于是隆重举行。

宋濂《蒋山广荐佛会记》引用明太祖《钦录集》云:

洪武五年壬子春,即蒋山寺建广荐法会,命四方名德沙门,先点校藏经,命宗泐撰《献佛乐章》。既成进呈,御署曲名,曰《善世》,曰《昭信》,曰《延慈》,曰《法喜》,曰《禅悦》,曰《遍应》,曰《妙济》,曰《善成》,凡八章。太常谐协歌舞之节,用之,着为定制。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钦奉圣旨《御制广荐佛会榜文》,命都省出榜,晓谕天下,官民士庶人等。[8]

这是八大乐章的制作过程,先收集藏经的资料,诏命宗泐撰写乐章,明太祖取曲名;然后,命太常府谱曲配以歌舞。而且,明太祖将《御制广荐佛会榜文》在全国广贴,晓谕天下。平常的水陆法会榜文只在举办地出榜,而“蒋山法会”榜文广贴天下,可见法会的国家祭祀特点。

下面,依宋濂《蒋山广荐佛会记》[9]恢复当时“蒋山法会”的法仪次第:

一、出榜,洪武四年(1371)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全国各地广贴《御制蒋山寺广荐佛会文》。

二、致斋,洪武四年冬天,明太祖宿斋室,拒绝荤肉和夫妻生活一个月。

三、遣官,派遣中书汪广洋、胡惟庸在城隍庙宣文,“俾神达诸幽冥,期以毕集”。

四、祭告,洪武五年(1372)春一月十三日,明太祖穿皮弁服,至奉天殿,群臣朝服,左右侍候。尚宝卿梁子忠开启明太祖御撰的章疏,“识以皇帝之宝”。明太祖礼拜,燎香于炉后,再拜。明太祖亲自阅读章疏,授与礼部尚书陶凯。陶凯捧着章疏,从黄道出午门,将章疏放入龙舆中,备法仗、鼓吹,引导至蒋山。天界寺总持白庵万金、蒋山寺主僧行容等率僧伽千人,持香华出来迎接陶凯一行;然后,万金取疏,进入大雄宝殿,开始诵经做法事,在佛像前宣读文疏,读后焚烧。诸位高僧退后,从辛酉至癸亥,阅读三藏。

五、迎佛,癸亥日,诸位高僧举行法会后,明太祖着皮弁服,搢玉珪,到蒋山寺大雄宝殿,面对释尊,北面而立。群臣穿着法服,陪侍左右。在奉天殿时,群臣穿的是朝服;至蒋山寺,群臣则穿法服,可见归向佛法的意味。和声郎举麾,奏佛乐《善世》,明太祖和群臣礼拜迎请;奏佛乐《昭信》,明太祖下跪进供熏芗奠幣。

六、初献礼,明太祖和群臣拜下,奏佛乐《延慈曲》,同时配合“悦佛之舞”。跳舞的人有二十,她们的手上各持着香、灯、珠玉、明水、青莲花、水桃以及名荈、衣食等物品,配合着乐曲的节奏而舞。明太祖跪着献上清净肴馔、史册,祝愿后,再拜下去。

七、亚献礼,奏《法喜曲》,跳悦佛舞,光禄卿徐兴祖进馔。

八、终献礼,奏《禅悦曲》,跳悦佛舞,光禄卿徐兴祖进馔。在三次献礼中,舞是相同的,乐曲各有不同;后二次献礼,不用献上史册,徐兴祖代表明太祖进馔。三献礼后,明太祖回大次,群臣退下。

九、诵咒,诸位高僧旋绕大雄宝殿,诵咒三周。

十、招魂:“初,斫山左地成坎六十,浸以垩。至是,令军卒五百负汤实之,汤蒸气成云。诸浮图速幽灵入浴,焚象衣,使其更以彩幢、法乐,引至三解脱门。门内五十步筑方坛,高四尺。上升坛南向坐,使者北向跪。受诏而出,集幽灵而戒饬之。”这一段是描写招魂的过程,先挖洞而填满垩,而汤的蒸气上升而成云。这是招引亡灵入浴,“焚象衣”表示让亡灵穿上法衣,然后由彩幢、法乐引导至三解脱门。三解脱门内筑高坛,明太祖升坛,为幽灵宣诏,望解冤释结。

十一、说法、受戒、施食,明太祖宣诏后,接引亡灵听宗泐说法,在慧日处受戒;最后引至施食处,由阇黎师咒饭,共有四十九盘饭。

十二、撤馔,《蒋山广荐佛会记》称为“撤豆”,即是撤下供品的意思。这时,已经半夜,明太祖上大雄宝殿,群臣跟随前去,乐队奏《遍应曲》,执事者撤下供馔,明太祖和群臣拜下。

十三、送佛,乐队奏《妙济曲》,明太祖和群臣拜下。

十四、望燎,即是烧文书、纸钱等物。乐队奏《善成曲》,明太祖和群臣至燎位,烧完后,回到大殿。明太祖和群臣退下。

由于明太祖亲临“蒋山法会”,水陆法会所以具有国家祭祀的特点,尤其从传统“郊祀”和“蒋山法会”在乐舞的相似性上可以看出,列表如下[10]

 

郊祀

蒋山法会

乐曲

乐曲

迎神

中和曲

迎佛

善世曲

奠帛

萧和曲

董芗奠币

昭信曲

进俎

凝和曲

初献

泰和曲

武功舞

初献

延慈曲

悦佛舞

亚献

豫和曲

文德舞

亚献

法喜曲

悦佛舞

终献

凝和曲

文德舞

终献

禅悦曲

悦佛舞

撤馔

雍和曲

撤豆

遍应曲

送神

安和曲

送佛

妙济曲

望燎

时和曲

望燎

善成曲

从上表对比可以看出,郊祀与“蒋山法会”在礼仪的次第上基本相似,二者的差异有两点:一、“蒋山法会”增加了追荐幽魂,因此有招魂、施食、说法、受戒等仪式;二、“蒋山法会”的祈愿对象是佛菩萨,所以先要对佛菩萨祈愿供养,庄严道场然后才是三献礼先王。总之,“蒋山法会”是以水陆法会作为主体,吸收郊祀的仪式结构,而且改造了其中的乐曲和舞蹈,从而实现了作为国家祭祀的目的。

二、明太祖的鬼神宗教观与祭祀“礼”、“时”的要求

明太祖对“蒋山法会”的重视,一方面是为了结束元末战乱所带来的人心涣散、社会混乱的状态,从而实现安顿民心,稳定政局。如《御制蒋山寺广荐佛会文》所说:

朕本农夫,自幼托身佛门,忽经大乱,不得已而从戎于二十年矣。向与群雄并驱之时,务在操兵,整坠救民于彷徨之中。今祸乱已平,天下已定,未尝朝僧暮道,妄祀鬼神,有所祀必以礼,有所祭必以时。尚虑军民,身经大难。凡死者或遭兵刃,或陷水火,或迫于危急而自缢投河,或潜入山林而蛇伤虎咬,或天灾而殒灭,或思父母妻子因疾而亡身,凡此诸等死者,或蒲门灭绝无祭无依,或虽有眷属不能顾念,或有父母妻子因兵流离,生者未安,死者谁为之祭。朕以己心度之,此等鬼魂遇天阴时,莫不呻吟于风雨之间;遇晴明之时,莫不悲号于星月之下。或因生前作恶,留连冥冥之中,无由自脱。[11]

“蒋山法会”的启建,对于安抚社会民心具有重要作用,所以明太祖采取当时通行的经忏佛事以追荐孤魂野鬼,这也跟他曾出家为僧的特殊经历有关。

“蒋山法会”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家祭祀,另一方面则与明太祖的鬼神宗教观有密切关系。一般而言,天子执行天神地祇、宗庙社稷的祭祀,并不是佛门法仪的主要执行者。但是,明太祖在“蒋山法会”中,在招魂仪式上仍然升坛宣读诏书,可见他具有掌管现世与来世、显幽两界的意识,从而肯定鬼神的存在。明太祖在制定治国的根本政策,对儒臣文士下了《问圣学》、《问刑罚》、《问天时》、《问天地鬼神》、《问佛仙》等求策诏书,在《问天时》中明太祖命诸儒解答是否存在天人感应;在《问天地鬼神》和《敕问文学之士》中,命诸儒解答鬼神是否存在,鬼神显寂的情状如何,鬼神能否主宰人间祸福,赫然有汉武帝当年敕问董仲舒的风采。明太祖后作《诵经论》、《释道论》、《三教论》、《甘露论》、《鬼神有无论》、《天生斯民论》和《修教论》等对天人感应与鬼神问题做了解答,这些思想成为明朝的意识形态。明太祖在《鬼神有无论》中说:

其鬼神之事,未尝无甚显而甚寂,所以古之哲王立祀典者,以其有之而如是。其于显寂之道,必有为而为。夫何故?盖为有不得其死者;有得其死者;有得其时者,有不得其时者。不得其死者何?为壮而无,屈而灭,斯二者乃不得其死也,盖因人事而未尽,故显。且得其死者,以其人事尽而矣,故寂。此云略耳。且前所奏者,其状若干,皆有为而作。[12]

尧舜的时候,天下大治,不得其死者少,故世无游魂。秦汗以来,屡起刀兵,死无所依者多,故出现有为的鬼神就多。如果认为无鬼神,将无畏于天地,而且愧对于祖宗,所以明太祖强调“今鬼忽显忽寂,所在某人见之,非福即祸,将不远矣。其于千态万状,呻吟悲号,可不信有之哉。”[13] 同时,明太祖笃信因果,认为“定业难逃矣,果报昭然矣”(《修教论》)[14],看到了因果报应说在教化百姓中的作用。

    所以,明太祖非常重视鬼神祭祀的“礼”与“时”,《御制蒋山寺广荐佛会文》说:

观自古至今相传,祭礼鬼神之事,岂不重乎?然事鬼神必有礼有时,毋犯分,毋越礼,毋非时,毋昧于鬼神。若昧于鬼神,则为鬼神亦难矣。且聪明正直,变化不测之谓神。祸福所施,必不以亲疏而异。但世人愚而贪,欲心浩大,遂至犯分越乱。不知以敬求神,在于有礼有时也。[15]

对鬼神的恭敬,不能犯分、越礼、非时、昧于鬼神。“礼”即是祭祀的礼仪次第,“时”即是祭祀的时间,只有符合礼仪和时间的祭祀,才能获得鬼神的感应。

三、结语

明太祖通过“蒋山法会”,将明初的佛教徒悉数召到南京,无疑团结了当时江南佛教界的力量,这也是对佛教界的怀柔政策;另一方面,高僧们参与国家祭祀式的“蒋山法会”,执行了祭祀祈祷的国家事业,从而使佛教主要力量都置于王权的统治下,这为整顿与规范明初佛教起了重要作用。

同时,“蒋山法会”扩大了佛教在宫廷朝臣和民间社会的影响,水陆法会等经忏佛教事在明清时代流行奠定了非常重要的基础;而且,明太祖对祭祀鬼神的“礼”和“时”的要求,通过对“蒋山法会”法仪的整理,从而推动了明代经忏佛事的整顿。

(责任校对:可潜)



[1] 滋贺高义:《明初の法会と佛教政策》,《大谷大学研究年报》第21卷,1969年,第199-237页。

[2] 长谷部幽蹊:《明清佛教教团史研究》,京都:同朋舍,1993年,第18-20页。

[3] 《楚石梵琦禅师语录》卷二十,《卍新纂续藏经》第71册,第657页下-658页下。

[4] 《金陵梵刹志》卷三,《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312页。

[5] 《佛祖纲目》卷四十一,《卍新纂续藏经》第85册,第804页上。

[6] 《续佛祖统纪》卷二,《卍新纂续藏经》第75册,第751页中。

[7] 《补续高僧传》卷十四《白庵金禅师传》,《卍新纂续藏经》第77册,473页上。

[8] 宋濂:《护法录》卷五,《大藏经补编》第28册,第118页。

[9] 宋濂:《护法录》卷五,《大藏经补编》第28册,第116-118页。

[10] 长谷部幽蹊:《明清佛教教团史研究》,第32页。

[11] 《金陵梵刹志》卷三,《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311-312页。

[12] 《金陵梵刹志》卷一,《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113-114页。

[13] 《金陵梵刹志》卷一,《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115页。

[14] 《金陵梵刹志》卷一,《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119页。

[15] 《金陵梵刹志》卷三,《中国佛寺史志汇刊》第1辑第3册,第3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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