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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昙学的修道次第——以说一切有部的论书为中心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张敬川 发布时间:2012-03-16 浏览次数:

 

                     

【内容提要】戒定慧三学是佛教教义的核心内容,其中,对禅定之次第论述的最详细的,当是部派佛教的相关论书。本文即以说一切有部为考察之中心,分析了其修道的次第,修证的方法,以及所证的果位,并与大乘中观学派之修道次第作了对比,指出二者对修证的最高果位观点不同,后者是对有部修证次第的进一步延伸。

【关键词】有部 解脱 烦恼

【作  者】南京大学讲师。

 

毗昙,梵文为Abhidharma,又译为阿毗昙、阿毗达磨,“阿毗”既有朝向、面对的意思,又有称赞的意思,“达磨”是“法”的意思。其意义为大法、无比法、对法等。[1]是佛教三藏系统中论藏的总称。论藏的编辑要晚于经藏与律藏,[2]其影响力在部派佛教时期达到了高峰,其内容随着部派间之争论分合而逐渐扩充,每个部派均建立了反应自己学说观点的论藏系统。现在保存最完整的是南传上座部的“七论”[3],及北传说一切有部的“一身六足”论[4]。其它部派的论书也有部分被保留下来。如属于犊子部的《三法度论》、经量部的《成实论》等。除了这些根本的论书外,部派中还有相应的注释性论典,如一切有部论师们的集大成之作《大毗婆沙论》,纲要性的著作如法胜《阿毗昙心论》四卷、法救《杂阿毗昙心论》十一卷、尸陀槃尼《鞞婆沙论》十四卷、优婆扇多《阿毗昙心论经》六卷等。汉译的部派论书以说一切有部为主,初期译为“阿毗昙”,后玄奘译为“阿毗达磨”。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毗昙学主要即指的说一切有部论书的研究。

一、修行之次第

毗昙学所弘扬者,为声闻乘之教法,故其解脱论亦以声闻根性者之修行为中心。《大智度论》云:“声闻者,但破吾我因缘生诸烦恼,离诸法爱,畏怖老、病、死、恶道之苦;不复欲本末推求了了、坏破诸法,但以得脱为事。”[5]故声闻乘之教法重在以出离心而得解脱,具体到修行之次第上,便是以四念处观身心之不净相、无常相,由此可生厌离心。四念处即依次观察身、受、心、法。其中,身相最粗,易了亦知,故先观之。观身之法,可有三途,即不净观,安般念及界分别观。前二者为入佛法之甘露门。《杂阿毘昙心论》卷一云:“复次,二种色观故,入佛法中为甘露门。谓不净观及安般念。彼不净观者观造色,安般念者观四大。”[6]不净观主要对治的是贪爱,依贪爱之种类不同,又可细分为四种观法,即“断威仪贪故修死尸观,断色贪故修青瘀等观,断触贪故去皮肉修骨琐观,断处所贪故修骨节分离观。”[7]修道者数数修习,最后略至眉间一点,广至村邑、国土,均可以白骨之相观之,如此,则不净观可谓修行圆满。安般,即数息观,谓观察自身之呼吸粗细、长短、冷暖等,此为对治心乱不定之观法,修行者以法观察,最后可“观身如竹筒,观息如穿珠,出入息不动,于身不发身识。”[8]如此,则心识可不因身触而起,可达一心不乱之境界。界分别观主要是对治众生不明缘起法,妄执我为实有。故令其观己身为地、水、火、风、空、识六界所成,无我无我所,因识与前五界和合,故有人我之假像,而生种种造作。《杂阿毘昙心论》云:“地界为水界润故不相离,水界为地界持故不流散,火界成熟故不淤坏,风界动摇故得增长,空界空故食等入出,识界合故有所造作。”[9]六界虽暂时和合在一起,但并非不灭法,故所谓“我”者,无非是刹那生灭之诸法的假名,若能进而观一切有为法均不可久住,界分别观则可圆满。此为身念处之内容,因其以不净观为主,故可概括为观身不净。身为色法,非色法中受最为粗浅,易觉易知,故观身毕次第观受。受依于心,故观受后次第观心,最后观法。此即四念处之次第: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以上之四念处为自相观,若入法念处后,数数修行,则可以共相观一切身、受、心、法。此诸法“念念展转坏灭故是无常,虚无故空,不自在故无我,三苦常随逐故非乐。”[10]

四念处之总观修行圆满时,次第而生暖、顶、忍、世第一法四善根。暖者,意谓此位可“生无漏智火,能烧一切行薪。[11]高于暖位故称为顶,与四谛法堪忍不退故谓之忍,又可称为谛顺忍。世俗法中最为殊胜,故称世第一法。修行者于此四善根位,所修为四谛十六行相,即:苦谛之无常、苦、空、无我相,集谛之因、习、有、缘相,灭谛之灭、止、妙、离相和道谛之道、如、迹、乘相。其中,前三善根均修四谛十六行相,而世第一法唯修苦谛之四行相,因其次第缘见道位之苦法忍,而二者之所缘必同。毗昙学将世第一法与苦法忍之关系概况为五种定,即地定、行定、缘定、剎那定、次第缘定。《杂阿毗昙心论》卷五云:

世间第一法分苦法忍作五种定,谓地定、行定、缘定、刹那定、次第缘定。地定者,若此地世间第一法,即此地苦法忍。行定者,若此行世间第一法,即此行苦法忍。缘定者,必同缘故。刹那定者,若此刹那背,即此刹那生。次第缘定者,世间第一法次第必生苦法忍。[12]

这里的“所缘定”即决定了世第一法唯缘苦谛之四行相。若细分开来,此四行相亦有对治之不同,即我慢者修无常行,懈怠者修苦行,执我者修无我行,执我所者修空行。

世第一法为一刹那心,第二刹即生初无漏法忍——苦法忍。从此开始,即进入见道位之修行。说一切有部是主张十五心见道的,即苦法忍、苦法智、苦未知忍、苦未知智,直至道法忍、道法智、道未知忍,第十六心道未知智则归属于修道位。《杂阿毘昙心论》卷五云:“十五心顷是见道,最后一心是修道。”[13]之所以将第十六心判为修道位,是因为在道未知智时,无有一法不曾习见。《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二十三云:

其中总有十五那,皆见道所摄,见未见谛故。至第十六道类智时,无一谛理未见今见,如习曾见,故修道摄。[14]

也就是说,道类智(即道未知智)是对曾所见之谛理的数数修习,故称之为修道位。此十六心中,法忍是缘欲界四谛所得,而未知忍是缘色、无色界所得,此八忍称为无碍道,或无间道,因其无间而入解脱道,八智则称为解脱道。修行者于无碍道断尽相应烦恼,第二刹那心即入相应之解脱道。

前十五心因属见道位,唯可断见所断烦恼(见惑),而未能断修所断烦恼(修惑),故未能正果,若未离欲界欲,则成为趣须陀洹向,若离欲界九品烦恼之上六品烦恼,则为趣斯陀含向,若离九品烦恼,则趣阿那含向,与之相应的第十六心即可断修惑,而证得须陀洹果、斯陀含果及阿那含果。其中,须陀洹和斯陀含果又可再细分为两类,若未断九品修惑,则可于人天中往来七生,若断九品修惑之上三品,则称为“家家“,《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五十三云:

家家有二,谓天家家及人家家。天家家者,谓于天上或受二生,或受三生。或一天处或二天处或三天处受二三生,或一天家或二天家或三天家受二三生。人家家者,谓于人中或受二生或受三生。或一洲处或二洲处或三洲处受二三生,或一人家或二人家或三人家受二三生。[15]

因此,为离欲界欲之须陀洹需于人天中往来其次,而断欲界上三品烦恼之家家,则只于人、天中往来二或三生。斯陀含果断欲界上六品修惑,可于人、天中一往来,若是断欲界修惑上八品,则称之为“一间”,即于天中或人中一生后即般涅槃。《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五十三云:“一间有二,谓天一间及人一间。天一间者,谓于天上唯受一生。……人一间者,谓于人中唯受一生。”[16]若修行者断尽欲界九品修惑,则可得阿那含果。因断尽欲界烦恼,故不再受生欲界,因此,又称之为不还果。色界、无色界的断惑次第与欲界相似,均为见道与修道双道断惑。

但上述烦恼均为染污性质,若要证入涅槃之境界,尚需断不染污之烦恼——有漏善法与不染污无记法,这类法唯在金刚喻定断,此刹那为最后学心,次入无学位,有尽智生起,证声闻最高之果位——阿罗汉果。阿罗汉果可分为六种:退法、念法、护法、等住、必升进及不动法阿罗汉。前五顿根,为随信行,需衣食住处等顺缘方可解脱,故称为时解脱,得尽智及无学等见。不动法阿罗汉属利根,为随法行,得非时解脱。除上二智外,还得无生智。声闻修道之次第可列表如下:

 

四念处

观身不净

观受是苦

观心无常

观法无我

四善根

世第一法

见道

苦法忍、苦法智、苦未知忍、苦未知智

集法忍、集法智、集未知忍、集未知智

灭法忍、灭法智、灭未知忍、灭未知智

道法忍、道法智、道未知忍

修道

道未知智、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

无学道

阿罗汉果

二 所断之烦恼

众生因有烦恼之系缚,故于三界轮回生死而不得解脱。若能断尽诸烦恼,便可离苦得乐,趣入涅槃。在阿含经的系统中,烦恼又被称之为“使”。《大乘义章》云:“所言使者,如《地论》说,随逐缚义,名之为使。盖乃就喻以名烦恼。如世公使,随逐罪人,得便系缚。烦恼亦尔,久随行人,系缚三有,不令出离,故名为使。《毘昙》、《成实》亦同此说。”[17]阿含经中共列有七使,如《长阿含经》云:“云何七灭法?谓七使法:欲爱使、有爱使、见使、慢使、瞋恚使、无明使、疑使。”[18]有时亦将欲爱使与有爱使和合而称“贪爱使”,如此便成六使。若将见使展开,则成十使,即:受边见(边见)、身见、邪见、戒盗(戒取见)、见盗(见取)、欲(贪)、瞋恚、痴、慢、犹豫(疑)。其中,五见及犹豫唯见道所断,而欲、痴、瞋恚、慢四种烦恼需修道位方可断尽。十使是就烦恼之自性而分别的,若将之与三界相对应,则可细化为九十八使。[19]之所以要作这样的划分,因为依据毗昙学之修道理论,必须断尽三界诸使,方可成道解脱。而三界见所断烦恼为一时顿断,断后即灭,不需再断。故必须将十使作更为细微的分类,若只立十使,那么就无法区别欲界见苦谛时所断指贪爱与见集谛时所断之贪爱,而这二者的内容是不同的。譬如,见苦谛时之愚痴是指 “于苦阴不如实知,闻说阴苦不喜不乐,此不观察。”[20]而见集谛时之愚痴则指“于苦因不知”[21]因此,虽欲界见苦谛时已断贪爱,欲界见集谛时又断贪爱,乃至修道位时亦断贪爱,但这并非是重复断惑,因为九十八使虽可摄为十类,但就其具体的内涵而言,则个个不同。《阿毗昙心论》云:“此烦恼无碍道一时断,非已断复断。”[22]因此,所有烦恼均在无碍道一时断尽无余。

需要注意的是,三界九地中每一地的烦恼均有九品,即下下,下中、下上、中下、中中、中上、上下、上中、上上。见道位得法忍之刹那,即可顿断九品烦恼,从第十六心刹那开始,直至无学道之前均属修道,则需次第断尽九品烦恼。初入修道位时,断的是上上烦恼,也即最粗浅之烦恼,直至第九无碍道时方断下下烦恼,即最深细之烦恼。《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对此的解释为:“见道是猛利道,暂现在前一时能断九品烦恼。修道是不猛利道,数数修习,久时方断九品烦恼。如利、钝二刀同截一物,利者顿断,钝者渐断暂见,断者名见所断。数修断者,名修所断。”[23]虽然修道位为次第断烦恼,但亦可称其为顿断,因为依次第而断之烦恼此后即不会再起,故每一品烦恼均在一刹那顷断尽无余。《杂阿毘昙心论》云:

修道断者,以九种道断九种结。云何一时断?答:“修道断者,若此种对治起,即此种顿断,不渐渐。[24]

九十八使为与心相应的微细烦恼,与心相应之烦恼还有较之更为粗重的“缠”。《阿毗昙心论》列有八缠,即无惭、无愧、睡、悔、悭、嫉、掉、眠。无惭指对自身之恶行无羞耻心,无愧指不顾及别人对自己的批评,悔指对已做之事退变其心,悭指吝惜财法、对人吝啬,嫉指对别人之成就产生妒忌之心,掉,又名掉举,指心动不安,睡指心识昏沉,而眠是就五识而言,指使五识暗昧,不发生作用。《杂阿毗昙心论》有增加了二缠:覆和忿,覆即掩己之过,忿指因瞋恨而发怒。其中,睡、眠、无愧所依为痴,掉、悭、无惭所依为贪,悔所依为疑,嫉、忿所依为瞋,覆之所依有说为贪爱,亦有说为痴。缠依使起,因此,使断尽时,缠亦随之都亡。但十缠中之悭与嫉不与其余烦恼相应,别有自体。《阿毘昙心论经》云:“悭、嫉彼自力转,不与余烦恼相应。”[25]与是缠相比,九十八使是更为根本之烦恼,缠其实是使的外化,故在毗昙学的修道体系中,是以九十八使为中心,分别见道所断烦恼与修道所断之烦恼。具体之断惑次第如下图。

 

修道之次第

三界

烦恼之性质

烦恼之名称

苦法忍

欲界(共32

见苦所断

受边见(边见)、身见、邪见、戒盗(戒取见)、见盗(见取)、欲(贪)、瞋恚、痴、慢、犹豫(疑)(10

集法忍

见集所断

邪见、见盗(见取)、欲(贪)、瞋恚、痴、慢、犹豫(疑)(7

灭法忍

见灭所断

邪见、见盗(见取)、欲(贪)、瞋恚、痴、慢、犹豫(疑)(7

道法忍

见道所断

邪见、戒盗(戒取见)、见盗(见取)、欲(贪)、瞋恚、痴、慢、犹豫(疑)(8

苦、集、灭、道类忍

色界(共28

无色界(共28

见道断

除瞋,余同欲界

第十六心及以上

欲界

修道断

欲(贪)、瞋恚、痴、慢

色界、无色界

修道断

欲、痴、慢

金刚喻定

断三界一切结使

三 所得之智慧

毗昙学之理论重心在于由禅修而得解脱,故智慧只是禅修相应阶段自然所得之果,故毗昙学依修道之次第,列出了十种智慧。即法智、未知智、世俗等智、苦智、集智、灭智、道智、他心智、尽智、无生智。其中,法智是观欲界苦、集、灭。道四圣谛法的智慧,而未知智则是观色界、无色界苦、集、灭、道四圣谛之智慧,世俗等智属于有漏慧,如是观察世俗诸法。苦智是见苦谛所得之智慧,集、灭、道智以是观三界之集、灭、道而得之智慧。他心智即观他心念之智慧。尽智与无生智为无学圣者之境界。前者观所作已竞,后者明不受后有。但毗昙学最终是以解脱而非智慧为趣向的,故十智与大乘之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不同,此十智均以诸法之总相为所缘,故只相当于大乘三智中的一切智。而大乘菩萨需广度众生,故需知以何道法度何种有,此即道种智。而诸佛深入法性,只一切法之体性差别,此即诸佛之一切种智。故《大智度论》云:“一切智是声闻、辟支佛事;道智是诸菩萨事;一切种智是佛事。”[26]

四 所证果位与所断烦恼之对应关系

声闻所证之果可分为四类,即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和阿罗汉果。以毗昙学的理论,若要证得果位,必须断修所断之烦恼。故在见道未时只可称须陀洹向、斯陀含向、阿那含向。意谓将来在修道位时可证相应的果位。毗昙学将修所断烦恼列为八十一个层次,即三界中共有九地:欲界、色界四根本禅,及四无色定。而每一地之烦恼又可分为上上乃至下下共九品,如此,则三界中共有八十一品修所断烦恼。前二果均只能断欲界之修所断烦恼。具体而言,若在见道位断欲界上上乃至中中此五品烦恼,则称之为须陀洹向,在第十六心修道位时即证须陀洹果。若进而断下中等八品烦恼,则称之为斯陀含向,《阿毗昙心论》云:“欲界烦恼九种,微微、微中、微上、上中、微中、中中、上上、微上、中上,彼若凡夫时已离六种,彼于后若趣证,是俱趣第二果。”[27]在第十六心修道位时证斯陀含果。若断欲界九品烦恼,乃至色界四禅天、无色界之空无边处、识无边处及无所有处之九品烦恼,则称之为阿那含向,至第十六心修道位时得阿那含果。需要注意的是,见道位是以有漏之善法来断三界之修惑,实际是伏而不断,即不让这些修惑现前,真正断除,必须是在入解脱道之刹那。见道中之所以能以有漏善法伏住修惑,其所依有二,一是对自地的厌离,二是对上地境界的希求。《阿毘曇心論經》卷三云:“彼无碍道三种转,谓苦、麁、障;解脱道亦三种,谓止[28]、妙、出。”[29]而有部之《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则将无碍道之三观与解脱道之三观合为六观行。论云:“八解脱道中修六行相,谓苦麁障及静妙离。”[30] 隋朝慧远对有部的六行观有详细的解释。《大乘义章》卷九云:

漏无漏者,依如毗昙,治道有二。一有漏道,谓世八禅,攀上厌下,六行断结。何者六行?观察下地为苦、粗、障,观察上地为止、妙、出,合为六也。如观欲界为粗、苦、障,厌断下结,观初禅地为止、妙、出,希求上静。以此六行断欲界结。乃至观察无所有处为苦、粗、障,观非想地为止、妙、出,断无所有结。非想一地无上可攀,等智不断。然此六行多人合说,人别论之,于下三中随观一行,于上亦然,不具观六。二无漏道,所谓四谛十六行观,以此理观,断诸烦恼。 [31]

六行观,即观下界之苦、粗、障,观上界之止、妙、出。以此为动力,而以世俗之等智来断修惑。但由于无色界之非想非非想处无有上界可观,故在见道位时,无法断其所属之修惑。[32]因此,在见道位只有三向:须陀洹向、斯陀含向和阿那含向。对应此三向,第十六心修道位时即得须陀洹果、斯陀含果及阿那含果。得须陀洹果者,一类是经人、天之二三次轮回,而入涅槃,此即家家。二是继续修行断欲界一至五品修惑,此称为斯陀含向,若断尽欲界六品修惑,则称为斯陀含果。斯陀含果亦可分为两种,一是经一生而入涅槃,此即一间。二是继续断欲界修惑,当断尽欲界第九品修惑时,即得阿那含果。阿那含果亦有两类,一是取向涅槃者,共有七种。于色界般涅槃者有五种,即中般涅槃、般涅槃、有行般涅槃、无行般涅槃、五者上流。对这五种阿那含之具体区别,《阿毘达磨俱舍论 分别贤圣品》中有明确之说明。该论卷二十四云:

言中般者,谓往色界住中有位便般涅。言生般者,谓往色界生已不久便般涅,以具勤修速进道故。……有行般者,谓往色界生已,长时加行不息,由有功用方般涅。此唯有勤修无速进道故。无行般者,谓往色界生已,经久加行懈息,不多功用便般涅。以阙勤修速进道故……言上流者是上行义。以流与行其义一故。谓欲界殁往色界生。未即于中能证圆寂。要转生上方般涅。。[33]

可见,这五种阿那含的区别,主要是依其入涅槃的时位来区分的。从欲界往生色界之中有时即涅槃者,为中般涅槃,若是往生后不久即涅槃则称生般涅槃。往生色界经长期修行而般涅槃为行般涅槃,若虽往生色界时间长久,但并未精进修行即般涅槃,则称为无行般涅槃。若是往生色界后,要在色界之最高位色究竟天方般涅槃者,则称之为上流。若是于欲界没而生于无色界,则未有生般涅槃,以所生之地不同而可细分为四种之别。此无色界之生般涅槃和色界之五种般涅槃共成六种。最后一种为在欲界即可当下涅槃者,称之为现般涅槃,和前六种共成七中阿那含果。若已得阿那含果者,不入涅槃,继续断尽色界及无色界烦恼,从初禅之九品烦恼直至无色界之无所有处之九品烦恼,此为阿罗汉向,若断尽非想非非想处之九品烦恼,则证得阿罗汉果。断最后一品烦恼之刹那——第九无间道,称为金刚喻定,因为“此三摩地譬如金刚,能破微细难破障故。”[34]无间道紧接之第二刹那即解脱道,而有尽智生起。此时方证得阿罗汉果。因为无间道只可断惑,而此次第而起之解脱道才能证果。

 

见道

须陀洹向

断欲界一至五品修惑

斯陀含向

断欲界六至八品修惑

阿那含向

断欲界九品修惑,断色、无色界之九品修惑(除非想非非想处之九品修惑)

修道

须陀洹果

家家

断欲界上三品修惑(上微、上中、上上)

斯陀含向

断欲界一至五品修惑

斯陀含果

一间

断欲界八品修惑

阿那含向

断欲界七、八品修惑

阿那含果

七种阿那含

断欲界九品修惑

阿罗汉向

断色四地各九品烦恼、无色界三地之九品烦恼及非想非非想处之八品烦恼。

无学道

阿罗汉果

六种阿罗汉

断非想非非想之第九品修惑。

其中,见道位与修道位均有三果向,但有两点不同,以上名目不同,见到位有须陀洹相而无阿罗汉向,修道位则有阿罗汉向,而无须陀洹向。第二,见道位是以世俗智修有漏行而断修惑,而修道位则是以无漏行而断修惑。故前者不可断非想非非想处之九品烦恼,唯有在修道位方可断尽三界九地一切修惑。依据毗昙学的理论,证阿罗汉果之身为最后身,其五蕴灭尽后,即证入无余涅槃。《阿毗昙毗婆沙论》云:

若阿罗汉阴界入更不相续,入无余涅界。是时彼断。名断、名无欲、名灭、名谛、名断智,谓所得断智。名沙门果,谓阿罗汉果。不名有余涅界,名无余涅界。[35]

此无余涅槃为声闻圣者所追求之最高境界。因为声闻乘者最初所发为厌苦之出离心,所求唯是了脱生死轮回,摆脱五蕴色身的束缚。中土僧人将此境界称为“灰身灭智”。《肈论》云:

所以至人灰身灭智,捐形绝虑。内无机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超然与群有永分,浑尔与太虚同体。寂焉无闻,怕尔无兆。冥冥长往,莫知所之。其犹灯尽火灭,膏明俱竭,此无余涅也。[36]

结语

依据毗昙学之修道次第,阿罗汉断尽烦恼,以最后身入无余涅槃后,即灰身灭智,不会再轮回受生了。这与大乘佛法的修道次第有明显的不同,因为大乘教法以发菩提心的基础,主张要自利利他,即要证得诸法之空性,又要以慈悲心来化度有情。《大智度论》卷七十云:“复有菩萨久得无生法忍,不舍众生故,不入无余涅槃。”[37]因此,大乘菩萨在证得无生法忍后,会因大悲心而继续在三界中受生来化度有情。但此时所受之身已经不是三界之凡夫生死身,而是妙行所成之法性生身——菩萨法身。鸠摩罗什在《大乘大义章》中云:

菩萨得无生法忍,舍肉身次受后身,名为法身。所以者何,体无生忍力,无诸烦恼,亦不取二乘证,又未成佛。于其中间所受之身,名为法性生身。[38]

这种菩萨以烦恼残气受生的教义在毗昙学中是没有的,这也是慧远与罗什之间对于法身争论的中心问题之一。因为毗昙学的解脱论是以修道断惑,证入无余涅槃为目的。与此不同,大乘佛教是以无住涅槃为趣向。若从修道的层面而言,则从小乘之阿罗汉到大乘之佛果之间,还须继续修行。而这一阶段的圣人,即大乘佛教之菩萨法身。因此,大乘佛法的展开,实则是对部派佛学的深化,特别是对作为涅槃境界的佛果的深化。

(责任校对:源流)



[1]释印顺《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第15卷,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4页。

[2] Bhikkhu KL Dhammajoti:Sarvāstivāda Ahhidharma(说一切有部之阿毗达磨),Centre of Buddhhist 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2007.

[3] 即《法集论》、《分别论》、《论事》、《人设施论》、《界说论》、《双对论》、《发趣论》

[4] “一身”即《发智论》,“六足”为《品类足论》、《识身论》、《法蕴足论》、《施设论》、《界身足论》、《集异门足论》。

[5] 《大正藏》第25册,第287页中、下。

[6] 《大正藏》第28册,第871页下。

[7] 《杂阿毗昙心论》卷8,《大正藏》第28册,第933页下。

[8] 《杂阿毗昙心论》卷8,《大正藏》第28册,第934页中。

[9] 《大正藏》第28册,第908页中。

[10] 《阿毗昙心论经》卷3,《大正藏》第28册,第849页上。

[11] 《阿毗昙心论》卷2,《大正藏》第28册,第818页中。

[12] 《大正藏》第28册,第910页中。

[13] 《大正藏》第28册,第910页中、下。

[14] 《大正藏》第29册,第122页上。

[15] 《大正藏》第27册,第276页下。

[16] 《大正藏》第27册,第276页下。

[17] 隋·慧远《大乘义章》卷6,《大正藏》第44册,第582页上。

[18] 《大正藏》第1册,第54页中。

[19] 日本学者田中教照认为:“九十八随眠非由十随眠发展而来,由七随眠、十二随眠发展而来的九十八随眠,作为自性或自相被归纳为十随眠。”亦即十随眠是对九十八随眠的从自性上的概括。田中教照《使品より見た『阿毘曇心論』の位置》,印度学仏教学研究36(1), 30, 1987年。

[20] 《阿毘昙心论经》卷2,《大正藏》第28册,第844页下。

[21] 《阿毗昙心论经》卷2,《大正藏》第28册,第845页上。

[22] 《大正藏》第28册,第817页下。

[23] 《大正藏》第27册,第267页上、中。

[24] 《大正藏》第28册,第906页上。

[25] 《大正藏》第28册,第847页下。

[26] 《大正藏》第25册,第259页上。

[27] 《大正藏》第28册,第819页上。

[28] “止”,《大正藏》本作“上”,据注9改。

[29] 《大正藏》第28册,第850页下。

[30] 《大正藏》第27册,第331页上。

[31] 《大正藏》第44册,第642页上。

[32] 日本学者平沢一对有部的有漏道断惑问题有深入的研究,他认为有部论书中能够找到六行观的前阶段的形态。该形态是作为八解脱的第四解脱至第七解脱的修行法的六行观。有漏六行观与无漏道有显著差异。有漏六行观有厌恶自地、次下地,欣喜上地的二重构造,有漏道不能断除自地与上地烦恼,仅能断除次下地烦恼,非想非非想处烦恼无法断除,因为无行欣上观之上地。六行观的净妙离苦与见道的灭谛、苦谛一致。但有漏六行观在初期论书中作为入无色定之修行法出现,并非断惑的方法。在中期论书中它形成为完善的断惑的修行法,并在后期论书中固定下来。因此,虽依有漏道断惑,但非实断而是伏断,故虽断惑,也不得离系,不被果摄。这便产生了义理上的歧义。所以,他认为“有部的修行道论将理论与修行经验混为一谈,因此虽简单明快,其结果也颇显驳杂,因此修行道论作为一个统一的体系,变得复杂和不够透晰,甚至有相互矛盾之处。平沢一《有漏道による断惑について》,度学仏教学研,35(2), 558-563, 1987年。

[33] 《大正藏》第29册,第124页中。

[34] 世亲造,唐·玄奘译《摄大乘论释》卷9,《大正藏》第31册,第371页下。

[35]《大正藏》第28册,第243页上。

[36] 姚秦僧肇《肇论》卷1,《大正藏》第45册,第158页上。

[37] 《大正藏》第25册,第552页上。

[38] 《大正藏》第45册,第123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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