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23 日，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中心副主任田苗老师应邀来我学院作了 “口述历史基础” 专题讲座。全院师生参加讲座。讲座由我院常务副院长明海法师主持。

讲座伊始，田苗老师表示将围绕口述历史的源流发展、基本理论及实践方法展开系统讲解。随后，他援引认知科学家迈克尔・加扎尼加‌（Michael Gazzaniga）关于记忆的论述，指出除正在经历的当下之外，人的生命经历皆以记忆的形式留存，由此引出记忆与口述历史之间的内在联系。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将讨论置于人类起源与文明演进的宏观背景之中，从人类文化传承的历史脉络出发，逐步展开对语言、文字及口头传统的梳理。

围绕口述历史的文化渊源，田苗老师首先从人类语言与文字的发展历程展开讨论。他结合基因学、考古学和解剖学的相关研究，梳理了人类语言产生与文字出现的历史脉络，指出在文字诞生之前，人类的知识、经验与集体记忆主要依靠语言进行代际传承，口头传统因而成为人类文明延续的重要基础。他以《论语》中的 “子曰”、佛教经典中的 “如是我闻”，以及《理想国》、荷马史诗等中外经典为例，说明人类早期典籍与口头表达之间的密切关系。其中，佛教经典的结集与传承，正体现了由口耳相承逐渐转向文字记录的历史过程。此外，他结合中国古代的记史传统及 “文献” 一词的传统训释，指出中国传统史学始终重视书面记载与口头资料的相互补充，口述资料并非现代史学的新发明，而是具有悠久历史的知识传承方式。

在口述历史的源流发展方面，田苗老师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艾伦・内文斯（Allan Nevins）创立现代口述历史研究为起点，系统梳理了口述历史逐步形成独立学术领域的过程。他指出，现代口述历史的兴起，与传统书写资料的减少及原始史料的匮乏密切相关。内文斯通过有计划的访谈，试图弥补文字档案的不足，使历史研究从关注事件 “发生了什么”（What），进一步深入到探究事件 “为什么发生”（Why）。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结构性访问、转录与封存、档案化保存等基本方法，为现代口述历史的规范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随后，田苗老师从全球史的视野出发，进一步介绍了口述历史在美国、欧洲及拉丁美洲的不同发展路径。他指出，美国早期口述历史主要关注政治人物、重大事件及国家历史，以唐德刚开展的李宗仁、胡适等人口述访谈，以及美国总统图书馆的相关实践为代表，体现出鲜明的精英史与国家史特征。随着民权运动等社会思潮的发展，其研究对象逐渐拓展至少数族裔及边缘群体。欧洲口述历史则以保罗・汤普逊及其《过去的声音》为重要代表，更加重视工人、妇女、社区等普通群体的生命经验，强调自下而上的历史书写，使以往被忽视的社会群体获得表达自身历史的机会。拉丁美洲的口述历史则与政治暴力、社会记忆及真相调查密切相关，形成了以生命证词和见证文学为代表的独特传统。不同地区的口述历史虽然在研究对象和价值取向上各有侧重，但都拓展了历史研究的材料来源与叙述视角，使个体记忆成为理解社会历史的重要途径。

在中国口述历史的发展方面，田苗老师结合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的文史资料征集、家史与厂史等 “四史” 编纂实践，阐述了中国本土口述史料的采集传统。他指出，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国际学术交流的恢复，现代口述历史的理论与方法逐步引入中国，并与既有的史料整理传统相结合。进入 21 世纪以来，国内口述历史研究得到进一步发展，相关学术机构陆续成立，口述历史的应用领域也不断拓展，从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的记录，逐渐延伸至普通民众的生命史、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记录、老科学家及两院院士口述史等多个领域。口述历史由此成为保存社会记忆、丰富历史文献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方式。

在口述历史的理论基础方面，田苗老师结合认知科学与记忆研究成果，对个人记忆的基本类型及其与历史叙述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深入分析。他首先介绍了陈述性记忆与非陈述性记忆的区别，指出口述历史主要关注能够通过语言表达并加以保存的陈述性记忆。其中，情景记忆是个体对亲历事件的记忆，语义记忆主要涉及通过学习与交流获得的知识，而自传记忆则是个体将自身经历与既有知识相结合，进而对生命历程进行解释的结果。他强调，人的记忆并非对过去事件的完整复制，回忆本身也是一个不断选择、修正与重新建构的过程。因此，口述历史研究不能仅仅将受访者的陈述视为对客观事实的直接还原，还应当关注记忆形成的主体性及其背后的社会文化语境。由此，现代口述历史逐渐经历了从历史真实向记忆真实、再由记忆研究向叙事分析的理论转向，使研究者不仅关注受访者讲述了什么，也进一步探究其为何以特定方式讲述过去。

在此基础上，田苗老师进一步阐释了口述历史的基本性质及其在史料采集过程中面临的挑战。他指出，口述历史是经过充分准备、具有明确目的并被完整记录的问答与交谈，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日常聊天，也不是受访者单方面的自传性叙述。口述访问是访问者与受访者共同参与的智力劳动，双方的知识背景、互动方式以及访谈环境，都会对最终形成的口述史料产生影响。由于受访者可能受到遗忘、选择性记忆及自我解释等因素的影响，研究者应通过具体而细致的追问，引导其回到亲历事件的时间、地点与情景之中，尽可能获取未经充分自传化的记忆细节。同时，对于访问过程中出现的沉默、迟疑、情绪变化及看似矛盾的叙述，也不应轻易删去，而应将其作为理解受访者生命经验与叙事心理的重要材料。

讲座最后，田苗老师结合自身丰富的口述历史工作经验，就口述史项目的具体实施提出了系统建议。他指出，开展口述历史工作首先应明确访谈主题，根据研究需要确定首批受访人名单，对于年事已高或身体状况欠佳的重要历史亲历者，应优先开展抢救性访谈。在正式访问之前，研究者需要充分查阅相关文献，慎重选择并培训访问人员，编写全面型或专题型访问提纲，同时准备适宜的访谈环境、录音录像设备及能够辅助受访者回忆的照片、文献和实物资料。在访问过程中，既可采取一对一的常规方式，也可针对共同经历开展集体访谈，通过不同受访者之间的相互提示与补充，提高史料的丰富性与准确性。他特别强调，口述访问应坚持 “少量、多次、长周期” 的原则，及时做好现场笔记、文稿整理与必要的再访问，并借鉴陈垣先生的 “校勘四法”，通过本校、对校、他校与理校等方式，对口述资料进行多重检验。此外，口述史料的采集、整理、保存与出版，还必须重视伦理承诺与法律授权，充分尊重受访者的知识产权与隐私权益，妥善处理涉及第三方评价的相关内容，确保口述历史工作在学术规范与伦理原则下有序开展。

整场讲座内容丰富、视野开阔，既有对人类口头传统及现代口述历史发展脉络的系统梳理，也有对记忆机制、历史真实与叙事分析等理论问题的深入阐释，并结合大量具体案例，对口述历史的访谈方法、史料校勘和档案保存等实践环节进行了细致说明。田苗老师以深厚的学术积累和丰富的实践经验，系统揭示了口述历史在保存个体记忆、丰富历史叙述及传承社会文化方面的重要价值。本次讲座进一步深化了学院师生对口述历史理论与方法的认识，对于拓展佛教史研究视野、加强佛教口述史料的采集与整理、推动佛教历史文化的记录和传承具有积极意义。